聊天室|有那个爬上去就一劳永逸的山顶吗?

发布时间:2019-11-18 发布者:亚洲时报

亚洲时报特约撰稿人 大憨

 “身边有趣古怪的朋友太多,想要把他们一一上架,然后拆解组装一番。” 


 本期嘉宾 Fish 


Fish 的介绍是“摄影爱好者+城中村租客”。

第一次看她片子时,我刚从北京回深圳。在北京习惯了独自生活,网络的便利和生活的快捷让我几乎从不花时间在生活的琐碎里。看她拍摄的市场、街道、聊天的老人小孩,我竟对这些日常生活感到陌生,又被她捕捉的真实质朴打动。
知道她是2019“自然村”驻地艺术计划艺术家,我以为这是一个职业摄影师的故事。让我惊讶的是,她竟然是在做服务员时开始拍照的。

“我不喜欢吹空调,一整天在办公室对着电脑我会抑郁。我喜欢动, 夏天我宁愿在外面跑也比待在空调房开心。”


(Fish摄影作品)


 Fish 

土生土长江西人。

深圳一名普通的打工族。

因为上学没不好好读书,出社会打工一直从事的都是不讲究学历的服务业。

在深圳不变的身份是街拍摄影爱好者和城中村租客。

在深圳七年从事过的职业有服务员、西餐厨师、外贸业务员、书店店员、活动摄影师,摄像助理,人生目标是成为一名专业的纪录片从业人员。



1

 我就是来深圳打工的嘛 


“工作好几年了,

还会梦到自己坐在教室的椅子上动不了,

就没办法离开那个桌椅”


(Fish摄影作品)


 h: 如果要你介绍自己你会怎么说?

 f:我就是一名来深圳的普通打工族。


 h: 是什么时候来的深圳?

 f: 二零一二年十月一号,正好那天是十一,所以记得特别清楚。一开始是在购物公园一家爱尔兰餐吧打工,因为在餐吧打工既不讲究学历又包吃住,面试的话看你长得健康就ok了。我其实是个特别害怕面试的人,而且非常不会写简历,我写的简历基本上在HR那就黄了。


我的工作技能基本都是打工之后学的,像我以前英语很烂的,基本上不会开口说。但在爱尔兰餐吧有一个好处就是大部分都是外国客人,不忙的时候可以和外国客人聊天。一开始一句话要想好久,比如问客人你来深圳多久了“How long have you been in Shenzhen?”,你就会在脑子里想,多久怎么说,时态是什么,下一个问题应该问什么。我会把同一个问题每个客人都问一遍,慢慢地到后来不用想话就直接脱口而出了。我是出来工作后逐渐发觉自己更适合在现场学习,和之前在学校的状态比起来,我是个现场学习型的人。


我抑郁症就是在学校那会儿落下的,我记得高中的时候特别压抑,一下课就去操场上转圈,就围着操场不停地转圈,不到最后一分钟不进教室。那会儿特别不明白自己每天在干什么,但又不得不那样,因为周围的人都是这样的,就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按大人说的:上课——考试——上课——考试。那个时候周围的大人只会对你说:一定要好好学习,上一个好的大学,找一份好的工作,不然你以后会后悔。你知道有一次我发现我对我现在邻居家的小孩也说着类似的话,那一下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那段时期是最压抑的,以至于我工作好几年了,还会梦到自己坐在教室的椅子上动不了,就没办法离开那个桌椅。虽然青少年时期算是废掉了,但还好我有一个不怎么受大人管教的童年。我的童年算是在山里长大的,是个人不多的深山里的湖泊小度假村,在那里所有房子都散落在湖周边,房子后面是望不到头的山。那时候夏天要不就在自家的餐厅帮忙当小服务员,要不就和小伙伴们在湖里泡着,特别是大晚上漂在湖中央凝视满天星斗,超美;到了秋天记忆最深的是和小伙伴们一起偷船去湖对面、山那边种橘子的山庄上偷橘子;在大雪压得山上的竹子纷纷弯下腰的的冬天就和小伙伴们一道在街道上或楼顶上堆雪人滚雪球打雪仗;春天就到山里挖春笋。那个时候爸妈啊邻居啊老师啊同学啊,还有自己的小日子啊,一切都很自在,直到少年时去城里读书。现在看,我好的脾气心性都是童年形成的,不好的都是少年时遗留的。


(Fish摄影作品)


 h: 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对拍摄感兴趣?

 f: 工作后吧。一出社会,我是先去的上海打工,那时候是在浦东一家咖啡厅打工。


有一回逛到复旦里面去了,逛进了一栋教学楼,当时是上课时间,有一间阶梯教室人很多,我就从后门溜进去找了后排的一个位子坐下了。好像是一节新闻概论课,那老师讲的挺有意思的,我就听了一节课。然后发现旁听是没人管的,后来趁休息日就陆陆续续听了一学期的课程,都是偏影视类的,像纪录片拍摄,为此我还买了个小DV。因为那时候也不知道我要干嘛,就跟着自己感觉走,喜欢什么就做什么,基本上我喜欢做的事情都是慢慢发展起来的。而且一出社会,我基本上就是一个人了,之后无论我去哪座城市都是一个人,父母在老家,并不了解外面的世界,所有基本上自己的事情就自己看着办。像父母的话,自家小孩在外面基本上只要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就是好消息,反过来也一样,父母在老家只要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对子女就是好消息。再加上我是女孩子,虽然没赚到钱,但我妈会对我爸洗脑,女孩子嘛,自己能养活自己就好了。不过很可惜,我妈不会对我爸说,女孩子嘛一辈子不嫁人,但自己能养活自己也很好。


旁听为我开了一个头,那时觉得纪录片挺有意思的,但纪录片一个人做太难了,就暂时搁置了。在上海呆了一年半,就来深圳了,趁年轻多看看不同的城市总是好的,拍照和纪录片都是在深圳开始的。来深圳先是在爱尔兰餐吧工作了一年,之后换到另一家餐吧继续当服务员,因为更自由,是真的非常自由的那种自由:老板是个加拿大人,上班不用穿工服,不用打卡,看手机不违规,酒水随便喝,一周休两天。而且我第一次遇到一个老板,看到员工工作不上心不是去说员工,而是自己在一旁生闷气的。要知道我人生中第一个老板,就是在上海的咖啡厅的女老板,是一个像猫一样天天盯着店里一切的女人。人和人之间的那种反差与不同,当我在现实生活中遇到的时候,我会喜欢这样子的差异,就不自觉地会去想这种差异是怎么产生的。


第二家餐吧叫lacasa(意大利语:“家”的意思),店的感觉就像名字的意思一样:是一个像家一样的地方。在那里工作的三年,的确是美好时光,拍照就是从lacasa开始的。我在lacasa工作的第二年,有一次同事得瑟地拿出自己新入手的一台单反,于是我也学着拿在手里摆弄起来,顺口说了一句:借来耍一下呗;就这样开始到现在。拍照是一种非常极致的在现场由着自己当下的感觉来的事情,有一种再一次找到山林湖泊的感觉。


(Fish摄影作品)


2

 关于自我认知和自我探索 


"但是后来你发现生活不是这样那样,

然后你就得一个个去推翻,

一个个去思考生活到底是什么样子。

你长大的过程就是这样。"


 h:我发现你经常会说这句话,我也不知道我要干嘛。你会不会对自己不知道要做什么这件事情有点焦虑?

 f: 我的焦虑点不是我不知道要做什么这件事,是自己的现实处境:年纪大了,但一作为职场人——不成熟,二社会人——穷,三为人子女——父母越来越老了。很多时候焦虑是源于自己在这个时间点不够独立自主或者说理性,而周围的社会在明明白白告诉你,你这样是失败的。就自己好像什么都没有达到,那种欠缺感会让你很焦虑。


 h: 我以为你不会这么在意社会给你的标准。

 f: 不是标准。

一个是之前人们灌输给你的是生活是这个样子的,你也以为生活是这个样子的,但当你到了那个年纪,比如二十七八岁的时候,你到了那个点并没有结婚,你会惶恐:这个年纪不是应该结婚了吗,然而并没有,为什么呢?我们的教育其实是给了你一个个规定的情境。但是后来你发现生活并不是一个个已经规定好的情境,然后你就得一个个去推翻,一个个去思考生活到底是什么样子的,这就是长大的过程吧。


二是自己的确不够成熟,就到了一个再找借口就说不过去的阶段。无论之前的“教育”或“现实社会”给了你多大的影响,但你已经是个大人了,你是知道自己的生活自己负责这个道理的,就不能再赖了。而且生活也没对我下那么大的重手,不希望自己太矫情。


 h: 这两年有什么比较大的变化吗?

 f: 我以前有个毛病,我会想当然的认为事情必须是这个样子才能接下来走下一步。但是现实生活中没有那么多必须。事情的逻辑它不是说必须一定是这个样子,其实这个过程中有很多扇门,这个门关上了,你还可以找到下一扇去往那个地方的门。但当你有了这个“必须”以后,你就变成了在找一扇不存在的门,放弃了其他实际存在的门。比如我现在做不了长的纪录片,但我可以从短的做起。当你发现不是你最初想象的那样时,你就会反过来想说那这个现实逻辑是什么样的,我还可以做什么也能到那个我想要去的地方,甚至最后能把你带到一个你想不到的地方。现实没那么残酷的地方就在于,生活中有各种各样的门,所以当我在做一件事情的时候,希望不要给自己太多的框架和设定。 


这也是我喜欢现场的原因,它会推翻很多既定的结论。现实很好玩的地方是,它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样子,当你在现场打开一扇门的时候,你甚至想不到它会是什么样子的,就像一个万花筒,你会好奇它还能变出什么花样来,这也是纪实摄影和纪录片的魅力,你只要在现场,就会有事情发生。


(Fish摄影作品)


 h: 现在没有建一个文件夹,类似于目前最满意的照片?

 f: 其实不是在找满意的照片,我是在找满意的那种状态。你的状态对了,照片就对了。


比如拍照的时候,因为街拍嘛,就会一直走,我现在觉得我走得太快,拍得太多了。你会去想按那么多快门的一个原因,是你的心静不下来,没办法完全把自己放进去,这时即使你拍下了一张好的照片,你也解读不了它。所以最重要的不是去拍一张满意的照片,而是去感受当下他人身上的那种喜怒哀乐,甚至是呼吸的节奏,把自己融进现实里。同样作为人,在某种程度上,我是有那个共情的基础去感受另一个人的情绪和状态,甚至是他/她们人性的那一部分。


而且作品真的那么重要吗?不见得。再贵重的物件,总有一天会消逝的。有一天我忽然想到,我拍的照片总有一天会消逝,被遗忘的。如果电脑硬盘坏了,或未来某一天承载照片的物体消逝了,就没了。那时候就想,既然终究被遗忘,那一张照片存在的意义肯定不是为了被忘却的纪念,拍照从来不是为了纪念,应该是别的什么比照片更重要的东西让一张照片变得重要,至于是什么我也说不上来。


 h: 你觉得开始拍照这件事情本身就对你带来的影响在哪里?

 f:我身边有一个朋友老爱讽刺我,说我是一个艺术家,我穷是因为我街拍。事实上我花在街拍上的时间并不多,几年算下来,可能一周就拍了两三个小时,但就是那两三个小时,可以拍很多东西出来。其实工作之外,比起街拍,我抑郁的时间更多,但我抑郁的时候你是看不到的,因为抑郁的时候是不会出门的,你也出不了那个门。而被他嘲笑的每周那两三个小时的街拍其实是救了我的命。而且我老感觉他的讽刺不是因为我,是源于他对自己人生不能重来一回又不敢再重来一回的潜在不满,但凭什么你把你的不满发我身上,不过好在朋友的本质是选择,他再叨叨不选他当朋友就可以了。


回到拍照这件事,对一个抑郁的人来说,生活只要动起来就是有魅力的,而恰恰纪实摄影本身就是一件看生活流动的事情,所以拍照这件事情对我来说最大的影响是治愈。人为什么会抑郁?就是因为被一个既定的东西框在那里了,你被困在里面,那种深深地打破不了的无力感让你抑郁,而拍照有一种“破”的力量。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一个艺术家,我也不懂什么是艺术,也没兴趣懂。所以在我的生活里不会出现以艺术之名这种事情,拍照就是拍照,想拍了就拍。


(Fish摄影作品)


街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有大手牵小手的,有男朋友牵女朋友的;从牙牙学语的小屁孩到在时光里慢悠悠踱步的老头老太太,大家好像穿梭在时光之河里,犹如一场从祖辈那里就约定俗成的流动盛宴。

到了凌点左右,熙熙攘攘退去,路人成了三三两两,街灯巷口偶尔窜出一辆自行车或小电动,几家散落在街区不同角落的小店,冒着热气,亮着灯光,接待那些上夜班归来或一夜无眠的人。

这时的新洲最适合散步。——《我爱新洲的九件小事和恨它的一件大事/fish》


(Fish摄影作品)



3

 关于对世界运行逻辑的理解 


“以前觉得存在一个叫成功的东西,

只要爬到山顶人生就一劳永逸了。

后来发现根本不存在一个一劳永逸的山顶,

活着的本质就是翻山越岭”


 h:最近让你体会特别深的一件事是什么?

 f:我之前在短视频公司做编导,不习惯公司拍纪实片还一定要按脚本拍摄的模式,所以辞职了。我会觉得他们的模式是从拍摄对像那里拿素材讲一个他们想要的故事,而不是真正去看对方有什么样的故事。虽然我不喜欢,但他们这种方式就占领这个市场了。现在想是因为他们一直在做下去啊。有时候虽然你看不惯一些事情,但是你发现那些事能持续下去是因为人家一直在做。虽然你不喜欢它这种东西,但是你能做到它那种坚持度吗?


 h:但是它占领市场了不代表它就是有价值的呀。

 f: 事情都是做出来的。只要让一样东西坚持做下去,它其实是一个流动的过程,它会自己产生动能。而很多你觉得很好的东西,为什么消失了,因为没有人继续做了。现在反而觉得坚持这件事情很重要。有的东西你觉得不好但是别人坚持去做了,他一直做就会有东西出来,里面也会有好的。不是东西好就可以有结果,东西好你得一直做下去你才会有结果。


 h:你现在期待自己达到的比较好的生活状态是什么样的?

 f: 因为从小大人就在给你画饼,一直都有人在你耳边说只要努力就能成功,就好像有一个山顶叫成功,只要你爬到了你的人生就一劳永逸了。可是后来你发现根本不存在一个一劳永逸的山顶,活着的本质就是翻山越岭。如果你真的享受这个过程,你就赢了。我自己想象的好的生活状态就是爱上这个爬山的状态,如果我学会和当下打交道了,那每天的日子就已经足够有趣了。


本文原载于“好奇心俱乐部”微信公众号,经作者授权发布于亚洲时报中文版。转载请注明作者及出处。

编辑:S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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