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港漂”的独白:如果我终将离开这里

发布时间:2019-11-14 发布者:亚洲时报

香港街头“路障”(图源:网络)


亚洲时报特约撰稿人 斯诺


这两天,朋友圈里都是自发帮助内地生撤离学校的,暖心,但也心酸。


香港知名高等学府,本该是内地学生苦熬十几年日日向往的天堂。但来了之后,谁曾想到会面临或许是此生最大的幻灭。真的不知道怎么安慰这些来求学的人,他们能熬过这段时间,也可以算“幸存者”了。


昨天看到一个学生朋友的状态,她说这是她此生唯一做过的后悔的决定,唯一,且后悔。真的是太无力了。


昨天下午,公司再一次提早放工。


老板在群里说:“赶紧走!不要拖!”我走出办公室,的士在楼下滞留,过海巴士也被拦下,我走在每次游行的必经之路上,黑衣人已经从远处耀武扬威地走来,“支那”、“光复香港”的口号由远及近。我惶恐地穿过人群,身边一些上了过海巴士又无奈走下车的人,手足无措。


许多巴士暂停载客(斯诺供图)


整个城市弥漫着一种焦躁又无奈的气息。


仅仅是一天的时间,上周六从深圳回到湾仔的时候,觉得气氛跟早晨走之前完全不同。走在当下的时空里,闻着好像还没有散去的催泪弹的气味,街头却空无一人,只有留下被掘了一半的砖头,乱扔的垃圾,和黑压压的字眼。


我终于明白,原来这种感觉,大概就是战后的平静。


即使我已经无数次地跟自己说过,不要再对这里投入哪怕一丝一毫的感情,对新闻保持冷静,甚至完全不去看,不要再关心,也不要跟人争吵。但此时此刻,无法避免,我还是无比难过,像一个不知归途的人,要走到隔着两车道的马路对面,却觉得如此遥远。


而这段时间的我,也是第一次在生活中感受到,要与这么多无处不在的“敌意”共存,像是一个天罗地网,无处脱身。


此前,作为一个“港漂”,我也并不觉得自己是少数群体。一句粤语也不会讲的时候,觉得生活也没什么问题。恰恰是那段时间,培养起了我对这座城市的归属感。而现在,在港资公司工作,粤语越说越好,对这座城市的历史也如数家珍,却无时无刻地感受自己面临着“敌意”。这是我们在此时此刻的香港,必须要面对和承担的东西。


以前从别处回到香港,有一种回家的感觉:潮湿的空气和温度,熟悉的车牌和路灯……一切都那么美好。最近周末从深圳回来,新闻总闪个不停,只觉得压抑而不知所措。这真是这么多年来最糟糕的一个夏天。


路面地砖被挖走当作武器(拼版图片:网友供图)


还记得环球时报记者付国豪在香港机场被打事件后,有香港同事问我:“你们内地人现在是不是都特讨厌我们啊?那要怎么样才能不讨厌呢?是不是抓一个香港人到浦东机场被打一顿你们就高兴了?”面对这一连串莫名其妙的“质问”,我只觉得可笑。有些人对一切错误都没有反思,对任何人都没有尊重。


其实单从个体角度来讲,说什么都是很没有意义的:愤怒也没有意义,伤心也没有意义,就连沉默都很没有意义……时常陷入矛盾。一方面具有社会性的自我,在各种情绪的冲击下感到强烈的不可认同、无法理解;一方面具有厌世性的我,在面对各种自己也无能为力的事情面前十分的无助和困惑。面对一系列的事,作为“港漂”,如何自处是个很大的问题。


不过,即使香港当前的情况如此糟糕,也不要盲目地否定每一个香港人。办公室里有位同事,她是一个非常普通的office lady,但是现在的情况对她来说也有点特殊,因为她是一个警嫂。昨天在全港都没有办法上班的时候,她坐船、坐电车、走路,折腾了将近3个小时才来到办公室。她说,我就是不想让他们得逞。


住处靠近轩尼诗道,这里几乎是每次大型游行的必经之路。几个月前,我的目光总是绕过路边对小球场,透过缝隙,看主路上游行情况。从下午持续到深夜,带给人焦虑和不安。


而有一次,我无意中将目光扫到楼下的小球场,看还有人打球,心里感慨:都这种时候了,怎么还在打球!之后发现,其实次次都是如此。不管什么时候游行或者暴乱,不到最后一刻警察放催泪弹,来打球的人都不会走。只要街边一恢复平静,他们就又会出来。


有时候是一群中学生,有时候是南亚裔的送餐小哥,有时候是爸爸妈妈带着小朋友。而现在 只要看到他们还在那打球,心里就会莫名安慰许多。


虽然这样类比或许不恰当,但此情此景,却让我想起梁文道在圆桌派里曾经介绍的一部伊朗电影。电影里说,伊朗刚刚经历了前所未有的大地震,少人死里逃生,在房子都坍塌但一片混乱废墟上,有人从家里取出了天线,有人抱出了电视,架好天线,通上电视,大家一起等待世界杯的开幕。

 

梁文道说,这就是日常生活的力量。


而再看看这些不管外面喊着什么样的口号,如何疯狂,却还是雷打不动,坚持打球的市民,我也确实感受了这种力量。这似乎代表着一种在癫狂中可以恢复秩序,重建日常生活的可能,不仅有力,而且难能可贵。


齐泽克也曾讲过,“人们总是说我们是一群疯狂的哲学家,但我们更像是蛮横的现实主义者。与此同时我们对那种激动人心的愿景也保持怀疑,比如百万人上街怒吼。我的问题始终是:革命第二天,你在家醒来之后会做些什么?革命必须能够在日常生活中被感受到,否则就只是在浪费时间。”


当然,对于一切极速下坠的香港,我不指望能从这场运动中获得任何日常意义上的进步,只希望更多的人可以将目光从虚无的口号和目标中移开,将更多的力量回归到日常生活,这可能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进步。


前几天在深圳的时候,觉得一切太平真好。可是回到香港,看着熟悉街道,熟悉的海,想起如果要离开,还是有万般不舍。如果有一天,我终将离开这里,大概我也只能感慨一句:我该如何回忆你,带着笑,或是很沉默……


作者系居住香港多年的前媒体人,文字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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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S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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